鲁哀公三年（公元前492年），离开郑国都城新郑的道路上，蒸腾着潮湿的热气。颛孙师背着半篓竹简走在人群里，竹片边缘在肩胛骨磨出淡淡的红痕。他眼角的余光总瞟向前面那个穿着褪色儒服的老者 —— 他的老师孔丘，此刻正被几个贩丝的商人围住，听着他们用夹杂着郑国地方言的郑语争论市价。穿粗麻短打的商贩唾沫横飞，手里比划的丝线在阳光下闪烁，像极了去年在卫国宫廷见过的舞姬水袖。

“夫子今年正好六十了。” 颛孙师低头看着自己草鞋上磨出的破洞，露出的脚趾沾着新郑特有的黄黏土。忽然想起年初在陈国边境时，子贡悄悄对他说的话。那时他们刚避开蔡人的追兵，一行人衣衫褴褛地蹲在颍水河边洗米，浑浊的河水里飘着不知谁家丢弃的麦壳。夫子却对着湍急的河水朗声道：“六十而耳顺。” 当时他还不太明白，直到此刻看见夫子侧耳倾听商贩们的聒噪，嘴角竟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，仿佛在品味一串酸甜适度的桑椹。

“子张，过来。” 孔子挥了挥手，指尖还沾着刚才帮妇人拾捡丝线时蹭到的靛蓝。那是种极难得的染料，颛孙师记得去年在曹国，这样的颜色只配穿在卿大夫的襦裙上。他快步上前，看见夫子正指着街边布幡上的篆书：“你看这‘郑’字的写法，右半边的‘邑’旁比鲁国的金文多了个弯钩，倒像这都城的风气，灵活得很。”

旁边突然传来粗粝的嗓音：“这些念书人就会对着破布条发呆！” 一个扛着锄头的农夫啐了一口，锄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。“去年齐鲁交战，怎么不见你们拿着竹简去挡戈矛？” 随行的子路立刻按剑欲言，剑柄上的铜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，却被孔子按住手腕。夫子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衬里，是南子赠的锦缎，如今已看不出原本的花纹。

“这位兄长说得是。” 孔子拱手道，“我辈确实不善征战，只盼能让耕作的人知时节，交易的人明度量，如此而已。” 他弯腰拾起农夫掉落的麦种，吹去上面的尘土，“就像这颗种子，硬要它冬天发芽，不是种子的错，是栽种人的愚。” 农夫愣了愣，嘟囔着接过麦种塞进腰间布袋，转身时颛孙师看见他后腰别着个陶埙，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。

暮色降临时，他们在乡间的驿站安顿下来。这是间低矮的土坯房，墙角还留着去年汛期的水痕。子贡出去采买时带回个消息：郑国大夫子产的族人正在议论孔丘，说他 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，是个迂腐的老顽固。颜回气得脸发红，捏着书本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，正在看着的《诗经》也猛然的合在一起。颛孙师却看见夫子在油灯下翻开《周易》，竹简翻动的声音像春蚕啃食桑叶，轻声说：“子产铸刑鼎时，天下骂声更多呢，如今不也成了郑国的根基？”

夜半忽降骤雨，豆大的雨点砸在茅草屋顶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颛孙师被雷声惊醒，看见夫子的房间还亮着灯，窗纸上投映着颀长的身影。他蹑脚走近，听见里面传来吟诵声：“君子和而不同，小人同而不和……” 借着窗纸的微光，他看见夫子正用手指在案几上写字，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，竟与吟诵的节奏奇妙地相合，像是在伴奏一般。

“子张进来吧。” 夫子的声音穿透雨幕，带着潮湿的暖意。颛孙师推门而入，见案上摆着三枚竹简，分别刻着 “躁言”“温言”“妄言”。竹片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，显然是时常把玩。“你看，” 孔子指着竹简，“就像这雨，急时如骂詈，缓时似私语，骤止若妄语，其实都是天地之声。” 他拿起那枚刻着 “妄言” 的竹简，在灯上烤了烤，竹纹渐渐显出深浅不一的色泽，“你看，再坚硬的非议，经岁月烘烤，也会显出它本来的纹理。就像子产当年推行丘赋，骂他的人能装满好几车，如今郑人不也感念他的好？”
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，东方泛起鱼肚白时，颛孙师跟着夫子走出门口。晨雾中，新郑的轮廓渐渐模糊：一颗树上的小岔口趴着几只小鸟，深巷里此起彼伏的吆喝混着远处的鸡鸣，甚至远处农田里弯腰劳作的身影，都沐浴在初升的阳光里。土房上长满了青苔，颛孙师认出其中几株是在陈国见过的卷柏，干旱时蜷缩如拳，遇水便能舒展。

“听见了吗？” 孔子的声音带着露水的清润，“这乡村里的每种声音，都在说着同一个字 —— 生。”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杨树叶，叶尖还挂着晨露。颛孙师望着老师鬓边的白发在风中微动，忽然明白 “耳顺” 并非听而不闻，而是能从万千声浪里，听出那藏在喧嚣之下的，生生不息的脉搏，就像颍水无论遇到多少礁石，终究要奔向东方。

离开驿站那日，老板派人送来一袋新麦，说是自家婆娘听闻夫子能辨五谷，想请教储存之法。孔子接过麦袋时，颛孙师发现老师的手掌比初见时粗糙了许多，指关节上布满老茧，却在触碰麦粒的瞬间，泛起孩童般的光泽。他讲解如何用草木灰防潮时，老板家的小儿正抱着那枚陶埙吹奏，不成曲调的呜呜声里，竟有几分《诗经》的韵味。

马车驶离驿站时，颛孙师回头望去，看见新郑的方向在烟尘中渐渐缩小，那些曾入耳的喧嚣与非议，此刻都化作了路上扬起的尘埃，轻轻落在车辙里。车轮碾过之处，他仿佛看见有嫩芽正从土中探出头来，沾着晨露，向着太阳的方向生长。夫子在车中轻轻吟诵着，竹简碰撞的声音与车轮滚动的节奏，在旷野里谱成了一首无名的乐章。